行走的风景

四十二年

            
              行走的风景   ●　夏语冰  《那山那人那狗》的小说和电影，都很美，语言美，画面美，意境美，不管是看小说还是电影，都能勾引起我儿时的一些回忆。不过，这时浮现眼前的不是那着绿色行装的乡邮员，而是那手摇小鼓的行走乡间的货郎。在这里，我如果套用一下彭见明的题目，就叫《那山那人那手摇鼓》。  那时，山区孩童的生活很单调，从还是母亲怀里幼儿到大队小学毕业，跟外界接触的机会只有看猴戏，看三棒鼓，看货郎担。那时，总觉得这些游走乡间的人很快活，很了不起，他们一定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货郎和货郎担，是乡村一道行走的风景。  夏日的乡村，午后，十分安静，狗躺在地上吐出长长的舌头喘粗气，屋后槐树上的知了在时松时紧的叫着。公鸡躲在树荫下打着鸣儿，我们叫做“鸡公送太阳”，它晨里把太阳叫来了，现在当然也得把它送走吧。大人们有的在打盹，妇女们三三俩俩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讲着话，讲话的讲着讲着，发现没人附和了，就笑一笑，无奈地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讲话，原来是听话的已睡着了。  嘭——咚，嘭——咚，嘭——咚。突然，村口响起了货郎手摇鼓的声音，随即，那只黄狗也应付地吠了几声，鼓声和狗吠，打破了乡村的宁静，这时，大屋里的人都明白是货郎进村了。所谓大屋里，是七八户人家聚在一起，将房子建成马蹄形的一种古式民宅。  “收烂铜——烂铁——烂蓑衣唻！”鼓声越来越近，鼓声中夹着极富韵味的吆喝，货郎将前面的声音拖得很长，最后一字则很短促。货郎来到大屋门口，变换了吆喝的内容：鞋底废纸猪鬓鸭毛鸡毛鸡菌子兑糖换针哪！。其实不用吆喝，人家也知道你作的是哪些买卖。  货郎来到大屋地坪里，将货郎担卸下。妇女和小孩象麻雀瞧见了金黄的谷粒，扑动着双翅汇集到货郎的周围。货郎将手摇鼓挂在货架上，那手摇鼓有两根象小姑娘发辫一样的绳索，绳子的一端缀有一粒珠子。小鼓在手中摇晃，球子敲打在小鼓的两面，发出嘭咚声响。有大胆的小孩试一下那小鼓，被货郎即刻夺了回去。货郎的担子是一个用玻璃罩着的货架，里面有针线，糖果，火柴，小姑娘扎发用的头绳和橡皮筋，还有能够发出暴响的火纸，精莹剔透的玻璃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小孩子们流着口水隔着玻璃指指点点，他们围着货郎担子拥挤着，尖叫着，欢呼着。货郎的眼睛望着站得稍远些的妇女们间或回望一下身边的货架，只有发现有小孩动他的货架时，才喝叱一下。“张师傅，有上次那样的花布没有？”“我要买个针顶子。”“我一把牛头锁卖给你。”货郎笑着应着。妇女们与货郎说东道西，讨价还价，打情骂俏，几乎每家都要与他发生一点交易，至少也要用撮箕里的鸡毛给小孩换几粒糖珠子。  小孩得到了糖珠子，妇女得到了花布等，就渐渐离开了货郎。这时，站得远远的婆婆子才走过来。我奶奶是货郎的老主顾。奶奶只要笑微微地走过去，货郎就说：“夏奶奶，这次有点好丝线，您老看看。”在乡下，奶奶是个非常人物，年轻时随父亲放竹排，走过长沙、汉口，是见过世面的人，村里长辈妇女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奶奶却知文识字，能给郴州的姑姑写信。而且会绣花，会剪纸，要是村里哪个姑娘出嫁，能得到***一幅“鸳鸯戏水”或“蝴蝶双飞”的刺绣，那是莫大的荣幸。货郎将那彩色丝线送到奶奶面前，奶奶戴上老花眼镜，反复看了又看，还用手扯扯，看能否扯断，用手捋捋，看是否起毛。货郎满以为能做成这笔生意，不料，奶奶说：“你有红纸我买几张。”原来，奶奶年纪大了，绣花的花费又多，很少绣了。剪纸则是常有的事，村上婚姻喜庆，都是奶奶负责剪纸，那喜鹊、鸳鸯、狮虎，惟妙惟肖，剪得最多的当然是喜字，有窗棂上的喜字，也有鸡蛋贴的小喜字，凡请她剪纸的，不必带纸来，奶奶那口据说在汉口买的皮箱里，经常备有各色红纸，东家只要送“一盎茶”就行了，也就是几个鸡蛋，一斤红糖或半斤红枣的封子。  看看货郎将要起身了，来大屋里一边串门一边纳鞋底的谷秋嫂望了一眼货郎，说：“我扯几尺花布，回去拿钱去。”说完就走了，谷秋嫂住在村口的边山上，丈夫是个锑矿的井下临时工。货郎每次来村里，谷秋嫂都要求上门作点生意，这个全村人都知道，所以，有个妇女连忙说：“张师傅，你还不快点去！”那语调，有点意味深长，大人们都打着蜜笑。  医学遗传专家夏家辉院士讲遗传基因时，曾讲过一个与货郎有关的故事。大致是说，在某个村庄，有个家族中的一名男子，生来手掌畸形，握不拢拳头，俗称“瘸手子”，而他的兄弟姐妹都没这种病，上溯三代，也没有人得过这种病。专家们反复调查后才弄明白，这男子母亲年轻时曾跟一货郎相好过，再到这货郎村寨调查，得知货郎的父亲有这种病史，这男子为母亲与货郎所生，因隔代遗传将这一基因传给了他。这就是遗传学上的“基因漂移”现象。听了夏家辉院士讲的故事，我就想到了货郎张师傅，想到了买花布的谷秋嫂，然而我不仅不知道故事的细节，连故事的结局我至今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货郎张师傅和他的货郎担，是行走在乡间的一道美丽的风景，带给了乡村妇女们和孩子们无尽的欢乐。    （夏语冰：湖南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