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林徽因情系佛光寺

碧天清雨

梁思成、林徽因情系佛光寺

深山有古寺梦寐远求之

1937年6月，北平。
战争正在临近，在宛平城外，日军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进行最后的测距与瞄准。
此时，居住在北总布胡同3号的梁思成，正忙着和林徽因打点行装远赴山西，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搜寻一座可能是兴建于唐代的古寺———五台山佛光寺。
当时，中国古建筑的发现几乎是一片空白。曾有日本学者断言：中国已不存在唐以前的木构建筑，要看唐代木构建筑，只能到日本奈良去。更有甚者，日本近代建筑史学博士伊东忠太在1936年出版的《中国建筑史》中提出：“研究广大之中国，不论艺术，不论历史，以日本人当之皆较适当。”言下之意，中国人根本不具备研究自己的艺术和历史的能力。
日本人的狂妄有他们的根据，的确，尽管历代王朝曾一次次地大兴土木，尽管差不多每位开国君主都建筑了自己的宫殿和都城，但能够在频繁的江山更迭和战乱中存留下来的古建筑却并不多，而其中的木构建筑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梁思成却不相信这一点。他相信偌大的中国，一定会有唐以前的木构建筑存留至今。同时，他考虑到在全国范围内，山西古建筑遗留最多，而且又毗邻北京，因此他和林徽因一道对山西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考察。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1933年梁思成夫妇第一次到山西考察后一无所获，林徽因在当时发表的文章中感叹：“现在唐代木构在国内还没有找到一个。”1934年夏和1936年，他们两次考察了山西汾阳县，历尽了千辛万苦总算有了不小的收获，梁思成说：“我们参诣的古构，不下三四十处，元明遗物，随处可见。”但寻找唐以前的木构建筑依然是一个梦想。
一次偶然的机会，梁思成看到了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拍摄的《敦煌石窟图录》，其中117号洞窟的唐代壁画让梁思成怦然心动，这张“五台山图”不是绘制了佛教胜地五台山的全景么？其中一座名为“大佛光之寺”的古寺不就是梁思成梦寐以求的唐代木构建筑吗？他坐不住了，立刻跑到北京清凉山寺，在寺里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找到了佛光寺的记载。紧接着，他查阅了明代的《清凉山志》，最后，他断定佛光寺就在五台县的豆村。
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1000多年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里，虫蛀、火灾、战乱……哪一样对木构建筑都是致命的威胁。加之时局不稳，战乱频繁，许多极具价值的庙宇都可能成为兵营和战场；毫无纪律的大兵们随时可能把一切可拆的部件———隔扇、门窗、栏杆，甚至斗拱都拆下来烧火做饭；整座寺庙随时都可能被军阀们付之一炬。而且，日本侵略军的隆隆炮火已经迫近，战争一旦爆发，那些幸存千年的古建筑很可能毁于一旦，梁思成不能再等了。
在这个灾难深重的年代，梁思成踏上了寻找佛光寺的艰难旅程，这一年，梁思成36岁。

佛光喜无恙重现人世间
1937年6月26日，梁思成、林徽因和莫宗江骑着毛驴来到豆村。他们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道路沿倚着崖边，崎岖危险……”到了黄昏，他们走到豆村北面数里时，山坡上有一座外型奇特的大殿映入眼帘。从大殿的结构看，不像是宋代建筑，很可能是唐代建筑。梁思成惊喜万分：“它是一座很雄伟的建筑物……它有巨大、坚固和简洁的斗拱，超长的屋檐，一眼就能看出其年代之久远。但它能比我们此前所发现的最老的木建筑还要老吗？”
翌日清晨，繁复的测量与艰难的考据开始了。
他们首先看到，殿内的22根檐柱和14根内柱围成一个“回”字型，在宋人李诫所著《营造法式》中，这种形构被称为“金厢底槽”，这正是中国古代早期木结构建筑特有的型制。
梁思成又发现，这大殿的屋顶架构，只有在唐代绘画里才有。而塑像、梁架、斗拱、藻井甚至壁画、墨迹都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晚唐遗风，可佛殿的确切建造年代仍然无从验证。梁思成不禁有些焦灼，据常例，殿宇的建造年月多会写在脊檩上，佛光寺的北檩隐藏在一层顶板之后，梁思成不顾略有疾恙的跛腿，亲身从檐下空隙爬了进去。然而等待他的是几千只蝙蝠，它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有些好奇。然而就在这时，橘红色的手电光芒给梁思成带来了重大发现。
“我们忽然看见梁架上有古法‘叉手’的做法，是国内木构中的孤例，这种做法只有在唐代绘画中才有。这样的意外，又使我们如获至宝。”“叉手”的发现为大家带来了难以言说的振奋与快乐，身上遭到几千只臭虫无数的咬伤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沮丧了———佛光寺的神秘面纱就要揭开了！
6月28日，远视眼的林徽因，隐隐约约看到，一根顶梁下有墨写的淡淡的字迹。对于考察者来说，再没有比写在梁木上或刻在石头上的日期，更让人喜欢的东西了。他们马上找来村民，搭起脚手架，正当他们手忙脚乱准备往上爬时，林徽因已辨出“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几个字。她的脑海中似乎有一道闪电掠过———殿外经幢石柱上不是也有这个名字吗？这该不只是一种偶然吧！
果然，在大殿外的经幢上，大家发现了同样的句子：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柱上还刻着年代：唐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根据一般规律，是先有大殿后有经幢，因此可准确推断大殿修建的年代不晚于公元857年，林徽因曾说：“这个发现对我们大家有如电击一般……唐朝从公元618年一直延续到公元907年，现在这带有淡淡字迹的木头即将提供给我盼望已久的答案。”
大家欣喜若狂，回到大殿后，他们把布单撕开，浸上水，小心翼翼地不断擦拭梁上涂的土朱，土朱一经水浸，字便显现出来，字体刚劲挺拔，宛然唐风，水一干字迹马上又消褪了。费了3天的时间，才读完全文，在其中一段文字中，他们发现有“功德主故军中尉王”的字样，这正是唐代宦官监军中的职务。
林徽因根据经幢石柱和顶梁上的字，在庙中找到了“供养人宁公遇夫人”，正是这位唐代妇女为了心中的信仰捐出了家产盖起了这座寺庙，殿内南端天王像旁的那尊塑像正是当年宁公遇本人，这座等身大小的塑像面部丰满，目光慈善，气韵高雅，完全是唐代塑像的风格。宁公遇把自己留在了这里，日夜守护着这香烟缭绕、青灯孤卷的佛陀世界。
至此，这是一座唐代建筑已然确凿无疑。中国不存在唐代木构建筑的说法被否定。
这一天的夕阳格外美丽，佛光寺前的苍松翠柏见证着这千年来的伟大时刻。大家将带去的全部应急食品全部打开，沙丁鱼、牛奶、饼干、罐头……梁思成、林徽因和学生们享用着并不丰盛的食品，举杯相庆，庆祝这差一点就要被埋没的重大发现。
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战争已至，这一年的最后四个月，梁思成全家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路。

国宝今日存当铭思成功
在1937年这个多事之秋，梁思成、林徽因二位先生与山西这个地上文物大省短暂结缘，从此，在岁月风尘中几近湮没的国宝佛光寺“浮出水面”，梁思成先生说：“中国建筑现存属中唐以前的实物，大部分都是砖石佛塔。我们对于木构的殿堂房舍知识十分贫乏，最古的只到公元857年建造的正殿（佛光寺）算是一个孤例……这是我们这些年来的搜寻中所遇到的惟一唐代木构建筑。不仅如此，在这同一座大殿里，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个别地说，它们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
1961年，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名单中，佛光寺榜上有名。
1972年1月，梁思成先生因病去世。直到去世前，他也没有机会再去一次佛光寺。
这里顺便一提的是：以古老闻名于世的日本奈良招提寺，其建筑风格和我国佛光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