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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家谱(2009-03-03 22: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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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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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11: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父亲当了多半辈子兵,文化不高,却很忌讳别人提他这个短处,每每他总是说:“我没读过书,我祖上可是有人点过榜眼的!”听者如若不信,他便会请出家谱——那本厚厚
的、页子早已发黄的传家宝。

我最早看到家谱是读小学时。那天,父亲情绪很低落,后来听母亲说是因为晋职的事。父亲17岁入伍便来到抗美援朝战场,因为炸掉联军一辆坦克而立功。父亲在部队干了半

辈子,转业时职务却还是个副团,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没有文化,内心却觉得不该如此,替意识里,他或多或少以“状元之后”自居。

那天或许正是这样,父亲又一次错过了晋升的机会。他把我和大哥叫到房间,从一个炮弹箱里拿出家谱。家谱被父亲锁在一个四角钉着铜扣、樟脑味儿很浓的小木盒里,很厚

的一本,纸张薄如蝉翼,上面用规整的小楷写满了人名。父亲说,家谱是爷爷传给他的,在我们家族已经传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间,祖宗们做什么营生的都有,其中最值得提及
的还是那位“状元爷”。

提起这位显赫的先祖,父亲一脸恭敬,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位先祖和父亲是同时代的人。从家谱的篇幅看,这位先祖无疑是最耀眼的,上面说,他是乾隆元年的进士

,做过刑部主事、离州通判、常州知府。乾隆十年奉旨决狱江南,平反宣城知县段云翮案。年老辞官事学,工诗作文,写过《希贤编》、《静子曰录》、《南庄类稿》、《白云诗

抄》、《奉使集》等东西,这些书我从未读到过,只知道这位先祖很有学问,此外还知道我们家族再也没有出过类似的人物,至少在我父亲这一代是这样。而这也是父亲让我和大
哥了解家谱的用意。父亲说,你们这一代应该有一个读书人。

可事实上,先祖的荣耀只属于父亲,连母亲也不把这位先祖当回事。对我来说,更是躺在木盒子里等待发霉的一堆故纸,我对每年除夕全家人冲着一本花名册三拜九叩,感到
很好笑。放眼历史,这些先祖们微不足道。

所以那时我认为,性格豪爽的父亲,骨子里并非真的在乎那位点过榜眼的先祖,这或许只是他在某种情绪下自我抚慰的一种方式。理由是,父亲一方面希望我和大哥日后成为

先祖那样有学问的人,另一方面又时常对“臭老九”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鄙视,从他对待母亲的态度上可以感觉到。母亲解放前是国立师范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女学生,这一点父亲始

终感到不快,尤其是母亲帮他改正一些错别字时。直到后来,父亲看到有越来越多的战友把子女送到苏联留学,才开始意识到,和平年代玩笔杆子也许比拿枪杆子更有出息,那位
先祖不是靠笔杆子起家的么?而自己不是因为肚子里没有墨水儿,在部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转业时只落了一个副团级么?

父亲对于知识的敬畏缘于他对知识的缺失,其实与对那位先祖的敬畏无关,我一度将这两者混为一淡。

1964年破“四旧”时,家谱存放在爷爷手里,当时爷爷已是肝癌晚期,还经常被人拉出去批斗。自感余日不多爷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起了那本传了三百多年的家谱,一向讲

究党性原则的爷爷,给远在内蒙服役的父亲写信,要他回河南把家谱带到内蒙藏匿。爷爷对父亲说:家谱不是“四旧”,就是毛主席知道了也会原谅他……


从此,家谱被父亲锁进了炮弹箱,随着我们一家人从海拉尔、张家口、房山、保定,一路回到了河南老家。这其中有父亲对爷爷的思念,但多数时候,这本家谱又游离于父亲

和我们的生活之外。某种意义上,它只是除夕之夜追思先祖亡灵的工具而已,或是期望延续宗族血脉的一种情结。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才猛然觉得,这些散发着霉味儿的故纸是有生
命的,并且无比顽强。

父亲晚年有三个心愿,一是重抄家谱,二是试图解开家谱中一些未解之谜,三是回一趟江西宜黄——家谱中记载的原籍。

当时我明显感到,父亲对于整理家谱这件事并不感兴趣,而是因为使命的驱使,这一点,甚至超越了他的生命。

尽管如此,我仍旧不能理解父亲整理家谱的意义,以为他忙碌一生,突然退休赋闲,感到不适,需要找一些事情来做,整理家谱正好用来打发时间。当时我在广州工作,离江

西近,为了搞到父亲需要的资料,我几乎跑遍了广州所有的宗亲会所,查遍了所有图书馆,只因为,每一点有价值的资料都能让父亲异常兴奋。


1998年9月,父亲和二叔在江西宜黄住了半个月,转道广州来看我。临走时要带的资料太多,我建议把资料寄回家,父亲不允。那天上火车时人山人海,父亲一手拎着资料,一

手拎着塞满衣物和食品的大提包。由于买不到站台票,进站时我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一边,还没来得及道别,父亲和二叔就被淹没在人流中。我算着父亲大概上车了,拨通了父亲

的手机,父亲告诉我,由于刚才太挤,他把提包扔在了进站口,只带着资料上了车,让我去找找,提包里有一台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收音机,找不着就算了。


话没说完,我的眼睛湿润了,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对父亲以及那本家谱所有的不解和疑惑,一下子仿佛全懂了。父亲并非想在家谱上面留下什么,也并非只是在履行使命,而
是追求生命完美的终结。这让父亲无法释怀,又难以割舍。父亲如此,爷爷如此,列祖列宗们想必也莫不如此。

随之,一种巨大的恐慌也随之袭来,我开始担心,父亲心愿了结之时,会成为他生命谢幕之日。

对于生死,父亲给始终无所谓,也无所惧。他和许多经历过血腥战争的人一样,认为能够活到现在是一种额外的收获。父亲一生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式的生活,并以此去

衡量谁可以成为自己的朋友。到了晚年,父亲对人以及生活这种简单的判别发生了变化,仿佛一夜之间他的感情变得细致起来。他开始关心母亲的身体,陪母亲到市场买菜,开始
用双手搂抱孙女,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把抓起然后在空中抡上几下,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但是,父亲老了。

对于父亲的解读,总是伴随着莫大的遗憾,仿佛老天就是这样安排的,理解一个人必须要在这个人的生命终结以后。这很残酷,但难以避免。


被病痛折磨得已经无法行走的父亲,坚持要母亲把家谱和一大堆资料拿到病房,然后郑重地交给我和大哥。父亲说,原想着有时间整理完的,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不知道见
到爷爷,爷爷会不会怪罪他。

一星期后,父亲走了。

父亲走的前一天,对母亲说:“告诉孩子们,家谱写到我时,只留个名字就行,其他啥也不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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