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血染的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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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血染的界石》


　　秋风里，一个外号叫“干柴”的庄户老头，身穿血衣，头包纱布在黑山镇政府大门前喊冤上访已经三天了。
　　每天政府办公室一开门，“干柴”就准时往办公室里钻，可是每次都被镇联防队员们拖出门外。“干柴”的手死把着门框不肯离去，他不断地呼喊着：“我的地被人占了，请镇领导为我作主啊……，天理何在啊……”
　　“‘干柴’！别耍懒，快滚回去找你们村委去！”随着办公室李老秘的训斥声，联防队员们又一次把“干柴”拖出了门外。“干柴”卷曲个身子蹲在庄严肃穆的“黑山镇人民政府“的大牌子底下。他不甘心，他眼巴巴望着进出大门的那些有说有笑的干部们，不时地向他们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您看看我头上的伤啊，身上的血啊，我是冤枉的……不管“干柴”怎样喊叫，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打理他，人们就象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对于眼前的这一幕，镇人大秘书林兴旺也都亲眼目睹了，因为他每天都要到政府办公室签到。然而，他也跟其他人一样，也没理会大门旁那个上访的“干柴”。然而，在林兴旺的内心深处却产生了挥之不去的同情。
　　镇人大办公室那两间简陋的平房，位置就在镇委大院最后排靠近车库的地方，平时那是一个很少有人光顾的角落。下午两点多钟，上班不久的林兴旺正在办公室里写着一个向县人大上报的材料。突然，那个被称作“干柴”的上访老头，像个幽灵似的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位不素之客的造访，把林兴旺吓了一跳，因为他毫无思想准备。
　　还没等林兴旺缓过神来，“干柴”就泪流满面地诉起苦来：“同志啊，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但您肯定是镇人大的领导啊……，我好冤枉啊，您要为我做主啊……”“干柴”一边诉说，两只手同时不停地抖动着，下巴上山羊胡也跟着一阵阵跳动。他那样子，就象《三世仇》中喊冤的王老五一般的很是可怜。
　　面对这样一位来访者，林兴旺感到很无奈，一时不知所措。他心里想，自己刚从县直机关调到黑山镇，对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更何况自己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大秘书，哪有能力受理这样一件上访案呢？再者，连镇政府办公室都向外推的上访案，人大办公室又能怎样，一个人大秘书又该怎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推出去的好。林兴旺一边听着老头的诉说，一边慢声细语地说：“老大爷，您别说了，跟我说了也没用，我很同情您，但我实在帮不了您什么忙，您还是找镇信访办公室吧，他们负责信访……”。
　　听着林兴旺的推辞，“干柴”更伤心了，他一下跪在了林兴旺的的办公桌前，大声喊叫着：“您千万别这样赶我走啊，这是人民政府啊，你们不管我的事，让我去找谁啊……”
　　林兴旺被这喊声震撼了！他实在坐不住了，他赶忙起身把老人扶起，让老人坐下，并且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时，林兴旺的良心已被深深地刺痛。他觉得不管这位上访老头的事，良心上就说不过去，他认为没有理由再将他赶出去。
　　动了真情的林兴旺，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一种做人的良知，使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为民审冤，打抱不平的铁面包公。他对上访老人说：“大爷，今天我就管管你的闲事，有什么冤屈您就说吧，我这里给您记着，一定给您讨个公道……”
　　“干柴”像见到了救星，跟林兴旺诉说起来。
　　“俺叫王保田，家是王家山。前几天种麦子时，与我挨墒种地的王占山侵占了我一个半麦畦子，我气不过，跟他争执起来。他不但不还地，还用石头打破了我的头，您看我头上的伤，脸上的血，这就是他打的。为了讨回公道，我去大队找支部书记说理，可他非但不管，还骂我是刁民，说有能耐去镇里告。您不知道啊，支部书记于百万跟王占山是亲戚，他一手遮天，护着他的小舅子。哪里有我说理的份，我不甘心，就到镇政府上访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可是我来过好几次了，我好冤枉……您要为我作主啊……”
　　林兴旺一边听，一边做着笔录。听完王保田老汉的讲述，他心里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他为王老汉的不幸感到伤心；他为占地者、打人者的霸道行为感到愤慨；他为王老汉的上访经历感到痛心和不平。
　　对事情经过有了大致了解之后，林兴旺让王保田老汉先回家，并且表态一定为他讨回公道。王保田老汉满怀希望地走了，而林兴旺却因此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林兴旺跟人大张主任汇报调查“干柴”上访一事并得到了批准后，就独自一个人骑了自行车直奔王家山。一路上，林兴旺抱定了要为民讨回公道的决心，忽然觉得自己就象奉命出巡的钦差大臣。他把车轮蹬得飞快，十几里路很快就赶到了。
　　进了王家山，林兴旺打听着找到了村委办公室，因为他是第一次来。
　　一所废弃的小学教室就是村委办公的地方。在这里，林兴旺见到了正在整理账务的村文书老王。
　　老王放下手中的账，起身跟林兴旺打招呼握手，“林秘书来了，您请坐，大老远的，您来俺村办什么事？”林兴旺接着说：“你们村有一个叫王保田的到镇政府上访，这事你知道吗？”“不就是那个刁民‘干柴’嘛。他这几天去镇里告状，全村人谁不知道，那是一个爱打小算盘的老滑头，简直就是一个无赖……”老王有些激动地说着。“刚才‘干柴’来过，他吹乎说：‘镇上的领导要管他的事，为他讨公道’。这镇里的领导原来就是您林秘书。这不，我正在这里等候大驾，要不我早下地干活了。”
　　听村文书老王的那口气，林兴旺感到自己这趟差有点不受欢迎。一个人大秘书更没引起村干部的重视。林兴旺心里有些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心平气和地说：“我既然为这件事来了，咱总得把事情搞清楚，请你把支部书记老于找来，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文书老王说：“于书记一早就出门了，他不在家，您今天怕是见不上他了。”
　　林兴旺意识到这次要碰钉子了。支部书记于百万肯定是避而不见。林兴旺是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他不肯就此罢休。
　　急于要搞个水落石出的林兴旺，对老王说：“既然于书记不在家，我们就不等他了。请你把分地的账拿出来，我们到地里重新丈量一下，究竟谁占了谁的地，不就很清楚了，地是死的，多少亩就是多少亩，谁也懒不了账。”
　　村文书老王迟疑了一会儿，看样子很不愿去量地。但他还是拿了账本和米尺，领着林兴旺去了村东头那块叫东园的东西地。
　　地是从南边开始分的，林兴旺与老王按照账本上的分配数，逐户从南向北仗量。各户的土地之间都埋着界石，界限很分明。当量到王占山与王保田的地界时，林兴旺发现一块高出地面十多公分的界石分明插在了王保田的地里，而且侵过三米多。至此，问题已经很清楚，王占山确实侵占了王保田的土地。
　　看到那块偏离了位子，埋在他人地里的界石，林兴旺怒从心头起。他手指界石跟文书老王说：“看到了吗？这就是王占山欺负他人的证据。占了人家的地，还把人打伤，这是什么道理，王法何在？！”
　　在铁的事实面前，村文书老王也说：“看来‘干柴’这次确实是吃了亏。”他略显愧疚地跟林兴旺说：“林秘书您看这事怎么办？”
　　林兴旺说：“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把界石移回原位，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就行了。”
　　林兴旺是个急性子，办事鸡叫等不到天明，他让老王到旁边正在干活的村民那里要了一张铁锨。亲自动手把那块占错了位的界石挖出来，又重新埋在了它该占的位置。林兴旺在刚埋好的界石周围，狠狠的踩了一圈，一边踩一边说：“这次量准了，谁也不许再随便移动它。”
　　看看重新埋好的界石，林兴旺有一种胜利者的自豪。他认为自己办了一件很漂亮的大好事，终于为王保田讨回了公道。
　　正当林兴旺大功告成，准备回镇府时，从村头急冲冲跑来两个人。一个是村支书部书记于百万，一个是上访户“干柴”。他们一边走一边吵。
　　转眼之间，两人来到了东园地头。“干柴”见了他的救星林兴旺，胆子大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就骂支书于百万：“操您娘‘夜猫子’（于百万的外号叫夜猫子），这回看你还敢欺负我，分明是您舅子占了我的地，你还偏向他，这回我看你怎么说？”
　　“干柴”的话更加激怒了“夜猫子”，他那瞪圆了的猫眼放着凶光，肥胖的大圆脑袋不停地转动着，活像一只发现老鼠的“猫头鹰”，两眼死死地盯在那块界石上，皮球般的大肚子一鼓一鼓地。”
　　来者不善的“夜猫子”，盯了半天界石的一双猫眼，一转头对准了林兴旺。他很是冲动说：“林秘书，你算哪路神，也敢管俺村的事？实话告诉你，俺村的事镇长也管不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党委书记还让我三分呢。你埋的界石不算数，这王家山是我说了算……”
　　好一个于百万，好一个“夜猫子”，他一弯腰，伸出了他鹰爪般的双手，一用劲把林兴旺刚刚埋好的界石拔了出来，随即一转身又把界石埋回了原处。
　　他拍了一下手上的土，冲林兴旺说：“你今天要是支持村支部的工作，就到村里住下，我好酒好饭伺候你。你要是跟我过不去，那就随你的便……”扔下这句话，他叫了村文书老王就要走。“干柴”绝望了，气急了，高喊着：“我不活了——”接着一头撞在界石上，鲜血立即染红了界石。“夜猫子”于百万冲前来看热闹的群众喊：“快把他抬回去，大家都看到了，可不是我打的人。”“干柴”被抬走了，“夜猫子”和王文书也一起回村里了。
　　林兴旺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乡镇干部，竟然被一个农村支部书记当众羞辱了一顿，更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结果。他心里难过极了，也觉得很没有面子。他那种“钦差”的威风早已不复存在了，占据他心灵的是战败将军的羞愧感。
　　正午，在静静的田野里，就站着他一个人。只有秋风卷起的尘土一阵阵向他袭来，他没有去当于百万的座上宾，独自一人骑自行车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刚刚上班，镇里分管机关工作的副书记就叫林兴旺到党委办公室谈话。副书记对林兴旺说：“王家山那件上访案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镇里另外派人处理，你就不要再惹乱子了……”
　　没过多久，林兴旺被调走了，界石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干柴”又踏上了上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