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84|回复: 0

短篇小说-《汶河恋歌》 - 长胜文集

[复制链接]

991

主题

6960

回帖

7951

积分

百家姓状元

积分
7951
发表于 2009-8-16 11:55: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短篇小说-《汶河恋歌》


  听几位从汶河水库钓鱼回来的朋友说,这几天汶河水库的鲤鱼特肯上钩。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我就带着鱼具赶到距县城五十公里的汶河水库。
  登上六十多米高的水库大坝,放眼西望,辽阔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岭倒映在水中,形成了水连山山接天的自然美景。不远的水面上有只野鸭击打着水面低飞,还有一对鸳鸯在戏水。西南风吹起层层波浪,撞击在大坝的迎水坡上,激起团团的白色浪花。
  我沿大坝南行,驻足鸟瞰坝下风光,坝下北头是水库管理局的办公室和住宅区,绿树丛中,耸立着两座楼房;假山凉亭后边是一排排小别墅样的平房。再往南的低洼处是汶河水库的风景区。小桥流水,九曲长廊,千亩桃园桃花盛开,形成了粉红色的海洋,倒垂柳在春风中扬着万条碧绿的丝绦。
  继续南行,举目远眺,巍巍嵩山迎面伸来一道山梁与水库大坝浑然一体。高大的溢洪大闸像一尊守护神雄居在大坝南端。
  欣赏着水库的美景,不觉中慢慢来到水库南边的山坡上。忽然,我发现了一个奇观。在一座孤坟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疯男人,手捧一枝鲜桃花,篷头垢面地站在那里,对着坟口中念念有词:
凭借春风抛情线,
情线舞在汶河边。
青枝绿叶它不落,
只待素女巧有牵。
  念完了词,把桃花插在坟顶上,然后又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同入洞房”。喊完,双手抱着肩子,依躺在坟上。
  我先是吃了一惊,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哪有一个人在坟地里举行婚礼的。随即我又想,肯定是一个情痴,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祭拜死去的女友。
  一看表,快十点了,该到水边钓鱼了。我找了一块靠水边能坐下的卧牛石。坐在石头上,连着甩出了两个鱼钩。把鱼杆撑好。点上一支香烟,静静望着水面,一支烟还没吸完,一支鱼杆的小铃铛响了,我慢慢摇着绕线机。一会儿,一条约三斤重的鲤鱼露出了水面,我用接鱼网把鱼从水中捞上来。
  好长一段时间没上鱼,我脑子里又在想刚才那件奇事。那是个什么人?坟里埋的又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我猜想这其中一定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叮铛……叮铛……又一条鱼上钩了。收上鱼来,一看表,快十一点了。本不想打搅在水库管理局干水政科科长的老同学许景山,但我又想解开那件奇事的谜底。许景山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后来我上了师专当了教师,他上了水校分到汶河水库管理局,一干就是三十年,他对水库周围发生的事情,肯定有所了解。我拔通了许景山的手机,他正好在家,怪我来到水库也不打招呼。我说正愁没地方吃饭哩。提了两条鱼收了杆,我就来到了许景山家。
  老同学实在,没寒喧几句,就炒菜准备喝酒。我说:“把那两条鱼炖上吧”,许景山说:“到了我这里,还用吃你钓的鱼,你就等着吃吧”。不到十二点菜就炒好了,喝着酒,我开始问起在山坡上看到的奇事。我刚说到坟前那个疯男人,许景山就说:“有什么奇怪的,我们见得多了,每年清明之前,郑疯子(郑春生)都去祭拜陈素英,已经快三十年了。”
  我好奇地问:“他们是什么关系?那女的是怎么死的?男的为什么疯了?”
  借着酒兴,许景山说:“那个郑春生是我水校的同学,又一块分到这汶河水库。当初,我们两个同住一间宿舍,是很要好的朋友,陈素英是汶河街的赤脚医生。他们俩曾发生过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我就是这个故事的见证人。”



  七十年代一个深秋的晚上,汶河水库北边五里路的秦家庄演电影。吃了晚饭,我和郑春生一块步行着去看电影。我们走一阵跑一阵,很快就到了秦家庄。
  还没到放映场,老远就听到:“抓住李向阳”的台词,我一听就是《平原游击队》。我说:“看了多少遍了,咱回去吧。”郑春生坚持说:“已经来了,再看一遍吧,回去也没事。”
  冲着黑暗中发白的银幕,我们来到了露天放映场。银幕挂在山坡下的两根杨树之间。观众在山坡上从上往下看。谁也挡不住谁,比在电影剧院里看还有意思。望天空,黑色的天幕上,闪烁着点点繁星;看幕前是一片黑色的人头。黑暗中不少男人在抽烟,一明一暗的烟头火,就像一颗颗星星在眨眼。换片子时有几个楞头小伙子在起哄,他们故意地一块向里挤,一连串就倒下一大片人。维护秩序的民兵,拿着腊条胡乱地打一阵。我们觉得这比看电影更过瘾。
  我们俩并肩坐在一条“大寨田”的田埂上,挨我们坐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的怀里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因为彼此不熟,我们各看各的电影。
  看了两片之后,晚风一阵凉过一阵,我们觉得有点冷,腚底下也越来越凉。但我们一直坚持着,从身旁抓把野草坐着。
  忽然那个小男孩的哭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还听那姑娘不管说:“小刚,把鞋子脱下来我坐着。”小男孩开始不愿脱,但怕脚冷,但最后还是脱下了鞋。姑娘坐着小男孩的一双鞋继续看电影,小男孩赤着脚站着,冻得不住地哭。郑春生是个爱打闲腔的人,他看到这情景就冲那姑娘说:“哎,你怎么这么狠心?天气这么冷,小孩子赤着脚会受凉的,你快把鞋给孩子穿上吧。你是孩子的什么人?”姑娘看了一眼郑春生,然后笑着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看来还是个热心肠,好吧,看在你这个大善人的面上,我就给他穿上,我是这孩子的姑,让你们见笑了。”姑娘说完,大家继续看电影。
  电影放完后,我们和那姑侄俩同行了三里路。因为有了先前的接触,彼此的距离就拉近了,姑娘一路上不时地望着身旁的郑春生,好像对他有产生了好感。当走到汶河街村后时,姑娘自我介绍说:“我叫陈素英,家就在这街上,我在大队医疗所干。你们有空过来玩。你叫什么名?”她冲着郑春生问,没等春生开口,我说介绍说:“他叫郑春生,我叫许景山,我们都在水库管理局工作”。
  “大集上过来玩”。陈素英打着招呼跟我们分手了。



  回到宿舍,我就打趣春生。我说:“那个姑娘陈素英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不会是一见钟情吧?她老拿眼看你。”春生也说:“你吃醋了,我觉得那姑娘还真不错。高高的个子,扎一条马尾巴辨,穿一件草绿色军上衣,说话还很好听。”我打击他说:“你还真好眼,晚上你也看清了,看来还真动心。”“你在后用手电筒给人家照着路,我能看不清?”郑春生找到了理由,同时也算是反击我。
  过了两天,正好是汶河街大集。吃过早饭,郑春生说:“我怎么头痛,可能看电影冻着了,感冒了?”我接说:“感冒了怕什么?不是有医生吗?”郑春生自然明白我指的医生是谁。郑春生又说:“对,她还说让我们去玩,就去找她打针罢,正好一举两得。”我又打趣说:“怕是想人家大姑娘了,想给人家打针?”我们都笑了。
  汶河街离水库管理局不足二里路,我们一会儿就到了。在汶河集的中心街上,大队的医疗所就在中段的路南。因没什么要买的,也就没有在集上停留,径直进了诊所。诊所在沿街房的后院里,门店是一个理发店,我们穿过理发店到了后院。
  陈素英早就看到我们俩进来,笑着出来迎接。她很是热情地问:“怎么有空过来玩?”我抢着说:“郑春生感冒了,想打针。”春生瞪了我一眼,嫌我多嘴。陈素英拿了体温表,让春生夹在腋下。开始和我们说起话来,她问了我们在管理局的情况,我们也粗略说了各自的状况。素英略有感慨地说:“闲下来的时候真无聊,在村里想看本书都找不到。你们有好看的书吗?”我明白陈素英是在找话题。就说:“我们也一样,下了班除了溜大坝,也很无聊。不过真想看些东西,大作家就在眼前。”我一指郑春生。陈素英的眼睛一亮说:“那太好了,小郑喜欢写什么作品,是散文还是小说?”我替春生说:“什么都能写,最拿手的是诗歌,他不仅会写言志诗,更会写言情诗,让他写两首给你看好了。”春生捅了我一拳:“别瞎吹,那叫什么诗,就是顺口溜。”“顺口溜更有意思,更有生活气息,我喜欢看。”陈素英赞许地说。
  素英一看体温表,对春生说:“三十八度半,还真发烧,就输两瓶液吧。”说完忙着给春生挂吊瓶。
  我的头发有点长,就跟他俩说:“你们打针,我到门头理理发。”说完我就去理发了,一个小时后,我理完发又回到南屋,春生还没打完。春生躺在一张病床上,嘴里吃着什么东西,我就说:“你们也太不像话,我去理发,你们偷着吃好东西。”素英红着脸说:“你也别有意见,也给你一个。”我接过一看,是一个全蝎,是泡制过的中药。我知道是清血祛湿寒的好东西,放进嘴就吃了,素英还要拿,我说:“挺贵的,托春生的福吃一个就知足了。”素英哈哈地笑起来。
  当天晚上,我发现春生就失眠了,他反来复去睡不着,闹得我也不安宁。就挖苦他说:“今天领了任务就起来写。”春生原来是怕我笑话。当着我的面不好动笔,听我这一说,就忍不住了,他拉开灯,披衣下床,趴在桌上动开了笔。我一会就睡着了,春生写到什么时候才睡,我也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床,春生却躺在被窝里没起来。我知道他一定是写完了才睡的。就说:“别装熊,快拿出来我先看看,提提意见。”春生说:“要看自己拿,就在那本书的底下。”我们是无话不谈的铁哥们。春生很相信我,我也不客气。我拿起来一看,他是这样写的:
  
  素英同志:
  你好,自从看电影的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你后,不知怎地,你的影子总在我眼前出现。想找你,又觉得不好找借口。这次感冒,给了我一次找你的机会。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你医术很高,打针一点都不疼,躺在床上我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看你待我就像小弟弟,从瓶里取一只全蝎给我吃,我真想叫你一声姐姐。
  在我的眼里,你是真正的白衣天使。白口罩上边那双大大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告诉我什么是温柔和善良,你那轻声细语,就像甜甜的泉水,滋润着我那颗渴望的心。
  今天从你的诊所回来,我夜不能寐,浮想联翩。为表达我的心情,写两首诗请你指教。
  (一)
  身居三尺黄土岗,
  胸怀万丈紫金山。
  飞舟不怕风浪打,
  志在天涯海角边。
  (二)
  我借春风抛情线,
  情线舞在汶河边。
  青枝绿叶它不落,
  只待素女巧手牵。
  以上两首诗,前者是我对人生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理想。后者是我渴望寻求意中人的呼唤。我这个素女有所指,你明白吗?写得不好,请别笑话我。
  春生、即日晚
  
  看完了春生写给素英的情书,我立即开他的玩笑,我掀开他的被子说:“好酸啊,看看今晚跑了小马没有?”春生脸红了拽着被角不让看。
  早饭后,春生又去打针了,也可以说去交卷了。针是否打得更舒服,第一份卷子究竟判多少分,我在期盼着结果。
  吃中午的时候,郑春生回来了,他很高兴。看样子我就知道有好戏。为了尽快看到结果,我抱着春生就摸口袋,找回信,可是没有翻到证据。意外的收获是掏出了两个熟鸡蛋。我拿着两个鸡蛋逗春生说:“答卷得了一百分,就差一双筷子了。”春生夺过一个鸡蛋说:“再给我一个,这是素英给我养病的补品。”“为什么?感冒了补什么?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第三天,春生还是去打针,也可说去看结果,我估计这次一定能带回好消息来,他那射出的箭,必然能射中猎物。
  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在等待着春生出现,可是没回来吃饭,下午快上班的时候,他很得意地哼着《天仙配》的曲子回来了。我立即问他:“为什么才回来?”他说:“素英给我包的水饺,让我在那里吃完饭再走。”我大声命令着:“快把东西交出来!”春生很明白我要什么,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三角信,信是这样写的:
  
  春生:
  请允许我也这样叫你。看了你的大作,我兴奋得一夜未眠。你这个人,说你有意思,你还真有意思。让你写点作品看,你却写起了情书,刚见了两次面,你就向我发信号。你可贼胆不小,说真话,我很佩服你的文才,也明白你的意思。
  你说我口罩上的眼睛会说话。今天我没戴口罩,鼻子嘴却让你看了,还可以吧?不嫌羞,一个大小伙子,瞪着眼看人家姑娘的脸。现在我已被你的眼睛带走了,你快扒开眼皮,让我跳出来,笑……
  看了你的诗作,我很佩服你的志向,关于“情线”一事,我已经发现了目标。现回赠两首,请勿见笑。
  (一)
  春风阵阵心房暖,
  情线自有情人还。
  素女今生若有缘,
  愿当风筝任你牵。
  (二)
  庄户地里一小丫,
  梦当神医做女侠。
  君若有情恋白衣,
  三间草房我愿嫁。
  本姑娘只会打针拿药,不会舞文弄墨,草成小诗二首,就当两个药丸,看能否医不眠之症。素英,写于深夜
  
  看了素英写给春生的回信,我开玩笑对春生说:“你快把眼皮扒开让你的风筝飞出来。”春生笑了,我也傻笑了。
  从此以后,他俩人书来信往,一步步走向热恋。



  冬天来了,一场大雪悄悄下了一夜。早上起来,发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白色。树枝上开出了团团棉花,小树生出了白色的枝杈;水库大坝披挂了一身银盔银甲,大坝下那条蜿蜒东流的汶河象一细长的黑蛇爬行在白色的河床上。通往汶河街的山道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埋在下边。
  郑春生看着路上一个脚印也没有,遗憾地回到宿舍,在里面打着转转,像是对我说:“这雪也真会添乱,本来素英已经和我约好,今上午叫我去拿毛衣。毛线是上一集买的,穿上素英织的毛衣,该有多暖和。”我有点嫉妒地激将说:“下点雪算什么,要是我,为了穿毛衣,爬也要爬了去。”春生没有言语,我又进一步说:“死了心吧,这么厚的雪,今天就别去了。一天不见想不死!”春生仰起头装腔作势地转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雪封路,急煞小生。”
  快别转文了,好长时间只顾你们俩热乎,也不向我汇报,反正什么也干不了,就在屋里交代问题,说!你们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亲嘴了没有?上床了没有?我命令春生。春生说:“我交代,我交代。”
  自从恋爱关系明确以后,我们就不再写情书了,交往上有了一些进展。
  一天晚上,素英约我去她家,说父母要见见我,在诊所说了会儿话,她领我去了她家。一进她家的东房屋,素英就向坐在炕上的两位老人介绍说:“他就是我经常说的小郑。”在暗暗的煤油灯下,两位老人端详了我好几眼。她娘问:“孩子,你是属什么的?几月里生人?”我有点拘束,很认真的回答:“我属蛇,是腊月里生人。”她娘接着说:“比俺素英还小三个月,我让先生算过了,素英不喜嫁同岁的,最好是大两岁。”素英瞅了她娘一眼,老人家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我心里想,可能是家里不同意,故意找借口,我向东山墙上的像框望了一眼,发现我给素英的照片插在玻璃外边,看来有点意思,但还没有列入家庭的编制。
  素英见二老都不说话,怕我尴尬,就拽我去了西房,在西房屋,我问素英:“这是你的房间?”素英解释说:“这是我二嫂的房间,我和二老同住一室。这几天,我二哥去“大寨田”出义务工,住在人家村里,就我二嫂一人在家。今天为了你来,怕二嫂在家不方便,我故意对二嫂说,你不是说要回娘家吗?我骑自行车送你去,二嫂还很高兴,她不知道我用了调虎离山计。”我说:“真为难你,费了这么多心劲。”素英不好意思地说:“谁让咱没个自己的窝呢。”
  我看墙上的挂钟已到九点,就起身要走,素英也没再留,她说:“我去送你。”我点了头。两个人默默无语地走向村外。
  汶河街西头,是汶河水库北干渠,走到挖干渠堆起的土岭旁,素英说:“咱们坐一会吧?”她说完话仍站在那里,两眼久久地望着我,像是等待着什么。我明白她的眼神,立即上前拥抱了她。我们抱得很紧,我听到紧张的心跳声。她把头贴在我的胸前,我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我闻到了只有青春姑娘才有的那种发香。此刻,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耳边只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天上的月亮笑弯了腰,只有她从高空偷着看我们。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坐在土坡上,素英像一只怕冷的小鸟,依偎在我的怀里。她喃喃地说:“春生,娶我吧。”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眯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吻了她。她从鼻孔里发出细小的呻吟声。吻过之后,我有些紧张,在荒郊野外,一对孤男寡女,在月下亲吻,要是让人看见了,该有多么尴尬。我告诉素英:“我们要做光明正大的恋爱者,不做偷情的情鬼。”素英没好气地站起来说:“孔夫子,真是个傻瓜,看你吓的那样!好吧,再见。”
  过了几天,我歇班回家,一进家门,就看见母亲坐在灶前拉风箱烧火做饭,我依着门框坐下,跟母亲说着话,三句话没说完,母亲就把话题扯到我的婚事上来,她说:“前几天,你四姨来话,她村里有个闺女很俊,还是个会勾花(一种工艺品)的能手,你要是愿意,就让人家来相相。”一听母亲又提相亲,我不奈烦地说:“不见不见,我已经有了。”母亲又说:“你老说有了,是黄狗还是黑狗,没见影,我不信,除非你领来让我看了,我还得相中。”我没有吭声,母亲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流泪说:“阴天下雨不知道,自己值几两地瓜钱还没数,咱家这么穷,兄弟们又多,你想愁死我……”
  为了让母亲放心,也为了堵住上门的媒人。我回来后,动员素英跟我去趟俺家,素英不愿去,怕见我的家人,我说:“丑媳妇脱不了见公婆。”素英撒娇地说:“你说谁丑……你说谁丑”她捶打着我的胸膛。
  两天后,素英跟我一块骑自行车去了俺家。一路上,我瞅着并肩而行的素英。她那略黄的马尾辫飘舞在脑后,过白的脸上透出一种淡淡的黄色,看上去不像很健康的样子。我担心母亲看不中素英。母亲选儿媳妇的标准是身子骨要结实,脸色要健康,能干庄户活,能吃苦。
  我们进屋坐下,母亲就去包水饺,素英也下手跟我母亲一块包。母亲没有正眼看素英,素英跟她说话,她只是应着。
  吃饭时,素英只吃了四五个水饺就不吃了。我母亲说:“你这闰女真不实诚,饭都吃不饱。”素英连说:“大娘,我吃饭就是少。”她很不自然地坐在我家的炕沿上。她可能看出了我母亲的态度不够热情。
  一会儿,母亲把我叫到西房屋说:“你就领这么个女人来?脸黄黄的像个病秧子,吃那么一口饭,能干了庄稼活?我看不中”。我赶紧说:“娘,人家又不是锄地,是当医生的。吃饭少是不实在,孬看好看我又不嫌。”母亲看我听不进去,生气地走到院子里说:“天不早了,再不走天黑了,冷……”
  听母亲的逐客令,我们知趣的走了。路上素英埋怨说:“看您娘那厉害样,我可不敢再进你家门,我说不去不去,你偏要我去。”我哄她说“俺娘就那样,她喜欢能踢死虎踢死龙的壮女人,不喜欢太苗条的。你不用伤心,是我要你,又不是她要你,怕什么?”
  尽管两边的父母都不很支持,但我们依旧彼此相爱着。我们为了追求自由恋爱而努力着。
  素英是个很细心的人,对我体贴入微。那天,她要去三十里外的药材公司,让我陪她一块去。我很痛快地骑车去了。临行前,她把织好的一条羊毛围巾和一双棉手套塞给我说:“天这么冷,没戴帽子,又戴双单手套,我就知道你是粗心鬼。”
  在骑车去药材公司的路上,我们骑得很慢,一边说笑着,一边看着路两边的景观。
  山岭上“农业学大寨”万人大会战的场面十分壮观:山坡上,用石灰写成的“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标语,像朵朵白云挂在那里。指挥部的席棚里,高音喇叭正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一面面彩旗在寒风中飘扬,千百张镐锨发出“咔咔”刨冻地的声音,推土的小伙子们只穿着背心串梭在工地上。
  与那热烈的工地场面相比,我们俩就像两只闲游的野鹤,轻轻飞翔在公路上。
  我大发感慨起来:“农民挥汗战山坡,三九严寒开春河;你我骑车从此过,要比神仙更快活。”素英也随即抒情:“彩旗飘飘搭鹤桥,牛郎织女桥上过,劳动才能造幸福,常念人民恩情多。”我们说着走着,撒下一路笑声一路歌声。
  听完郑春生的汇报。我很是羡慕地说:“三九严寒的,你们哪来那股穷酸味,晌天了,该吃午饭了。”春生说了句:“嫉妒”。



  第二年春天,汶河水库有一项挖一条连通沟的工程,需挖开水库北边的一座山丘,让汛期的洪水分流到山丘后边的另一条河里。这项工程量很大,需要几千人搞大会战,县水力指挥部决定,调集半个县的劳力上阵。为了民工的安全保障和给民工看病,指挥部抽调了几名农村的赤脚医生上工地。作为战地诊所的医生,陈素英就是其中的一个。诊所就设在水库管理局,与县会战指挥部邻墙。
  素英虽说离家不远,但是为了方便工作,就在诊所安了家。另一个原因不用说,对她和春生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她们能天天见面,免去了相思之苦。
  中午饭、晚饭,春生都在素英那里吃。吃了晚饭谈到很晚才回宿舍。他回宿舍总把我弄醒,弄的我睡不安稳。我就挖苦春生说:“回来干什么?还不在那里睡算了,装什么正经的。”
  工程搞了一个月后,山坡上的桃花开了,柳树在春风中吐出了新芽,多美好的春天啊。黄昏中,春生与素英常披一身晚霞,坐在水库的防浪墙上,肩靠着肩看着水库的晚景。
  晚霞映照在水面上,火红的一片,远远的与天上的霞光相接。太阳劳累了一天,坐在西边的山顶,用库水照着自己那张火红的脸;几只小舢板静静地停泊在水边,几只水鸟扑打着翅膀落在水中,搅乱了太阳的影子。春生和素英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交流着感情。春生指着一对戏水的小鸟说:“鸳鸯恩爱双戏水,日公见了伺晚霞,一对恋人岸上坐,相依好比并蒂花。”素英也指着水边的小船说:“船儿弯弯靠岸边,一条揽绳桩上拴;你我好比桩和船,一条爱心紧相连。”
  这两个出双入对的恋人,在人多嘴杂的工地上,自然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有人说素英是一个不正经的女人,缠上了水库管理局的施工员。也有的说,春生是个不要脸的流氓,总往大姑娘的屋里钻。
  民工们的议论无关紧要,并不影响春生和素英的交往。但是工程指挥部的头头一旦介入了,麻烦就大了。
  指挥部的副主任王二虎,到工地没几天就注意上了隔壁诊所的陈素英。那是一个喜欢沾花惹草的主,为了接近素英,他一有空就往诊所里跑,不是要素英量血压,就是试体温。少有风寒,就躺在病床上不起来,叫素英给他挂吊瓶。素英明知他不怀好意,但她也不敢得罪。
  一天下午,喝过酒的王二虎,又要素英给他量血压。他看屋里没别人,就伸手摸素英的乳房。素英吓得跑出了诊所。
  王二虎想素英的好事,却不得手,他就想报复她。每当王二虎看着郑春生和素英在一块亲热地说话,他的心里就嫉妒的要命,想寻机拆散这对恋人。
  一天晚上,素英和春生谈到深夜。春生一看手表快十二点了,超身就要走,素英忽然抱住春生说:“指挥部的王二虎欺负我,想占我的便易。我看那人不是好东西”。春生一听火冒三仗,就要去找王二虎算帐,素英哀求说:“他是你的顶头上司,咱斗不过人家,再说也没什么大事,你就别惹事了。我反正早晚都是你的人,我想今晚就把身子给你,免得再出什么事,我怕对不住你”春生没有走,他也欲火烧得正旺。
  两个人,脱了衣服,刚要上床,突然“咣铛”一声,门被踢开了。王二虎带了几个工头闯进了诊所的里间。
  王二虎早就盯上了春生,他一直观察着隔壁的动静。十一点了不见春生出来,因为屋里一直亮着灯。他没有冒然行动。等到素英屋里的灯一熄,还不见春生出一。他断定里边发生了什么,赶紧找了几个小工头来捉奸。
  他像恶狼一样吼着:“在工地是公众场所,你们这对狗男女在这里通奸相好,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破坏工地的纪律。快,把这两个不要脸的抓起来。”在王二虎的命令下,几个农村来的工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正在荒乱穿衣服的春生和素英扭出了诊所,又分别关在工地的料库里。
  第二天,王二虎组织指挥部和管理局的干部们开会,声斯力竭地说:“这两个年轻人,目无王法,伤风败俗。在大会战的工地上,公然通奸犯纪。为了教育全体民工,我提议:将这对狗男女,在工地上示众一天,然后把郑春生发往北干工程劳动改造;陈素英留在诊所,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会议结束后,王二虎指挥手下,扎了一顶高纸帽戴在郑春生的头上,上面写着:“大流氓郑春生。”又找来一双破布鞋,用绳拴了,挂在陈素英的脖子上。并写了一个“大破鞋陈素英”的纸牌子,让她自己双手拿着。
  在两个持枪民兵的押解下,这对不幸的恋人在工地上示众了一天。有的人呸呸地朝他们吐唾沫。也有些年龄大点的老人可叹地发表着言论:这是什么年头了,年轻人谈情说爱有什么罪,真是造孽啊……
  当天下午,郑春生就被发往北干工地劳动改造,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留下的陈素英,继续在诊所上班。她整天以泪洗面,精神几乎崩溃了。每天低头不言,不敢出诊所的门。她感到在自己的家门口,遭如此大辱,没脸见自己的家人了。她父母听说后,气得发恨说:“死妮子,死在外边别回家,工地上的人除找她拿药打针,见了她也都远远地躲着。素英就在这种环境下坚强地活着,她盼望着有朝一日,再与春生相聚,继续好下去,直到终生。
  她万万没想到,这次分别成了她与春生的永别。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王二虎闯入诊所强奸了无力反抗的陈素英。愤怒的素英当场就昏了过去。她醒来时,王二虎早已离去,外边的雷雨还在下着。她独自一人,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场。她伤心极了,想到了死,她觉得没脸再见她想念的春生。
  第二天,早起的人发现水库里漂浮着一具女尸,人们很快聚到了水边。几个会水的民工把尸体捞上岸。熟悉的人一看,是诊所的女医生陈素英。
  事情惊动了县公安局,公安人员在素英的亲属为她换衣服时找到了一份遗书。遗书上写着:“永别了春生,永别了亲人,是王二虎害了我,我没脸再苟活人世。如有来生,我永远都是你的人。”后边是一首诀别诗:苍天无眼人作孽,棒打鸳鸯两分离。今生无缘成夫妻,死后为鬼泪也泣。
  真相大白之后,王二虎被公安局押走,判刑入狱。陈素英被埋在了水库南边的山坡上。当郑春生闻讯赶来时,陈素英已经过了“五七”。痴情的郑春生一连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趴在素英的坟堆上,谁拉也不回去。从此,郑春生精神失常,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每到素英的忌日,他都到素英坟上祭拜,快三十年了,年年如此。他终生未娶,现病退在家,与八十的老母过日子。
  许景山讲完了郑春生和陈素英的爱情故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端了一杯酒大喝了一口说:“多好的一对啊,就这样以悲剧而告终,这都是命啊!”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下午,我带着收获的两条鲤鱼,更怀着对郑春生、陈素英这对恋人的同情和遗憾踏上了归程。一路上,我感叹不已,这是一曲多么悲壮的汶河恋歌啊……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22 04:15 , Processed in 0.041186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