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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8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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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6 11:54: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篇小说《古槐泪》-8
  


  起风了。
  静谧的夜陡然间掠过一阵秋风,凉嗖嗖的。凉风过后,“劈哩啪啦”落下一些杨树叶子,落到地上的声音很响很脆。天空飘过几缕黑云,月亮时晦时现,大地也就时暗时明。街上早没了行人,老鸹里村处在一片安谧之中。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我看到吾晋老叔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几次想打断他那深沉的回忆却有些不忍心。我知道,他感情的闸门一旦敞开,心中就有诉说不完的故事。凤芹老师的故事刚刚开始,悲惨的命运还在等待着她。吾晋老叔的身子有些抖动了。在这冷清的秋夜,加上他忧伤的心情,是最容易闹出毛病的。看到他瑟抖着身子,我终于开了口。
  吾晋老叔没有回答我,他再一次抚摸了那冰凉的砖墙,低低地说:“凤芹,我回来了。啊!”
  回答吾晋的是一阵凄凉的秋风。
  “凤芹,我真的回来了。啊!你听见了吗?”
  “……”
  “啊!你听,你听啊!凤芹在说话,是凤芹在说话!”
  “晋叔……咱们回家吧!”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心里有些害怕,颤颤抖抖地拉着吾晋的手说。
  吾晋喃喃地说:“凤芹,我回家了,我回家了。”转回身,向回来的路上走去。
  “凤芹老师。”我的心里凄凄的。那年我读小学三年级,忽然有一天,凤芹老师被挂上了纸牌子,上边写着:“我是牛鬼蛇神——破鞋。”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和吾晋并排站在老槐树下,接受着红卫兵们的批判,我也夹杂在那些疯狂的人群中。
  在若干年后的那个晚上,我陪吾晋老叔旧地重游,勾起了许多陈年往事。当回家再一次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不敢再停下脚步。我仿佛看到吾晋和凤芹低头垂立的影子,看到了凤芹老师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我慌忙跑进了刘玉叔家。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不仅没有奈何刘三,他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老鸹里村大队革委会主任,仍然掌握着老鸹里村的大权。那些“黑五类”(地富反坏右)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他们白天打扫大街,挖厕所(都是不记工分的惩罚劳动),晚上却站到学校的操场上或是老槐树底下低头弯腰。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们泪如雨下地控诉着,红卫兵小将们举起紧攥的拳头,暴风雨般的怒吼响彻在老鸹里村的上空。
  凤芹被扣上牛鬼蛇神的帽子。五七年打右派那会儿,凤芹还不大够年龄,还是小学的学生,现在她完全够了“黑五类”的条件,被称为“臭老九”的教师在“文革”的舞台上已成了跳梁小丑。
  刘三对凤芹垂涎三尺,绞尽脑汁地实施着他的罪恶计划。在他看来,凤芹就是老鸹里村的洋妞。凤芹总是与众不同,卓尔不凡地出现在人群中。与她姣好的面容身段相比,村里那些女人就相形见绌。刘三玩弄的,除了田家的二妮子,贾家的三丫头之外,多是些老婆、寡妇,惬意的也不过是林秉诚家的吴秀鸾。凭良心说,“花瓶”吴秀鸾的确不算丑,甚至有许多可爱的地方。不过自从“大分头”占领了这个秀色可餐的女人,刘三在“花瓶”那里就没有了立脚之地,村里那些个破烂货他也有些腻歪了。刘三就有一种丢失了什么的感觉,心里怅怅的。回家跟自己的女人老是过不去。
  说起刘三的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倒是挺能生孩子。刘三三十岁那年,他的老婆就为他生了五个孩子,像一个母猪似的,生起来没完没了。六四年那会儿公社动员了一次计划生育,刘三带头把老婆送去扎了。他老婆和他闹了十几天别扭,不喝不吃,寻死觅活。刘三看腻了老婆母猪般的身子,把一堆孩子交给她,自己逍遥全村。老婆曾几次找他摊牌,可是不说还差点儿,越说刘三越来劲儿,甚至把贾家的三丫头,田家的二妮子弄到家里,守着老婆和不懂事儿的几个小孩子跟她们打情骂俏。有一次竟当着他老婆的面把三丫头干了。他老婆气得一根绳子扔到院子里的枣树上,套了个扣子就往里送脖子。刘三慌了,拿起镰刀把绳子割断了。老婆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半天,屁股上被毛毛虫弄起了一个个红疙瘩。
  刘三有个妹子。妹子上学上到初中毕业,也二十好几了。刘三的妹子长得很俊俏,扎着一尺多长的两条辫子。凭了刘三的势力,在村卫生所里当赤脚医生。刘三的妹子叫刘丽香,是个精明的小个女人,圆脸蛋儿上整日挂着笑,生着一副天生丽质的嗓子。老鸹里村兴演样板戏那阵子,刘丽香着了戏迷,跟着收音机学会了李铁梅的一些唱段,而且着戏装也演起了李铁梅。她穿上一件红碎花褂子,两根辫子合成一股,长长地垂在脊背后边,也常招惹一些小伙子围着“嘻嘻哈哈”,简直成了老鸹里村的公主。
  对于刘三的传闻,刘丽香耳朵塞得满满的,但她却不好说出口。刘三是她的亲哥,做妹子的只有替哥害臊的份儿,怎么好意思开口相劝?她知道哥的德行,并不想为她哥去掩饰。她只是躲得远远的,很少去刘三的屋里。
  刘三曾打过妹子的主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吕组长。刘三把刘丽香介绍给吕组长,“大分头”的确也着了一阵子迷。可是,刘丽香是个犟闺女,那张刀子嘴也不饶人,“大分头”先就惧了三分。后来打情骂俏,隔靴骚痒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再后来“大分头”迷上了吴秀鸾,有了泄火的地方,也就不再想那个刀子嘴丫头片子了。
  这是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年代。刘丽香对那件李铁梅装不感兴趣了,对自己那条垂腚辫子也不感兴趣了。她剪去了大辫子,留起平头,穿上了不知怎么弄来的一件草绿色军上衣,戴上一顶草绿色军帽。村里就有人说:“刘丽香找了个对象在外当兵。”也有人说:“那帽子褂子是吕组长从城里给她弄来的。”怎么得来的人们不大清楚,刘丽香突然换了行头,却是令人惊讶!刘丽香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个不男不女的人,胳膊上套着一个红袖箍,“红卫兵”三个领袖体大黄字耀眼夺目。村里许多青年人也戴上了红卫兵袖箍,老鸹里村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红卫兵来来去去,十分张扬,十分热闹。
  这是老鸹里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队伍”。
  地富反坏右家里、大队部、学校里、大街上,天天可以见到昂首阔步的红卫兵。
  那段日子,刘三就为自己的妹子感到得意,也常常和妹子在一起讨论起村里的政治大事。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对刘三来说,把凤芹弄到手已是当务之机,他甚至想铤而走险。
  那是一个秋日,趁着月黑,刘三潜到了凤芹的床下。那天晚上睡觉后,凤芹去后边的茅房大便,不想这个空儿刘三潜了进来。凤芹刚关好门躺下,就见一个人向床上摸来。她尖叫了一声,立即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脖子也被另一只手掐住。凤芹只剩下乱抓乱摸乱蹬乱踢的份儿,那条赤裸裸的黑影就骑到了近乎裸体的凤芹身上。
  搏斗了十几分钟,凤芹被掐昏过去。等她醒来,她的身上已经一丝不挂。她立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只奶子被抓破了皮,渗出了鲜血,下身剧烈疼痛。她抖着手点上灯,啊!蓝士布床单上粘糊糊的湿了一片。凤芹放声哭了,哭得很是凄厉伤心。哭声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刘吾晋听到了哭声,急步赶来。他听清了是凤芹在哭,这深更半夜哭什么?吾晋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门外喊着“陈老师”,但却没有贸然进到屋内。
  凤芹止住了哭声,向门外听去。她确信是吾晋,便再也忍不住了,披头散发地跑出来,一头扎进了吾晋的怀里,吾晋紧紧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凤芹。
  吾晋这是第二次拥抱凤芹。
  头一次是在“大分头”求亲之后。后来“大分头”又找过凤芹一次,凤芹明确表示不合适,“大分头”就一点儿也没了希望。吾晋那一晚来时,正遇凤芹吃饭,俩人就扯起闲话。凤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对老鸹里村的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但对刘三、“大分头”那些人却有些厌恶。看到吾晋憨厚,愿掏心里的话儿向吾晋抛。吾晋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往心里记。对凤芹,他虽说心里爱慕,但一想到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年龄,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不敢有一点儿奢望,有一点儿非分之想。他只是履行着自己的神圣职责,保卫着凤芹老师的安全,让她放心地教好孩子。吾晋越来越感到他和凤芹很谈得来,他像一个大哥哥那样呵护着凤芹。凤芹对他是既钦佩又亲切,在吾晋面前,她有一种安全感。几天不见,竟也想念起了他。有时,凤芹也觉得不大可能,可脑子里就是挥斥不去吾晋英俊高大的影子。
  说起了吕组长,吾晋说:“其实吕组长那人还是蛮可以的,挺有派头的。”
  凤芹说:“我就看不惯他那装腔作势的派头。”
  吾晋说:“当干部没派头哪行啊,像咱当老百姓的?”
  凤芹说:“那人虚浮,没个实心眼。”
  “你咋看得出来?”
  “你想啊,出来当了一年二年干部,家里的老婆看不上了,嫌土了。将来做了大官,谁服侍了他啊!”
  “敢情是这么着啊!”吾晋笑了。
  凤芹也笑了:“他寻花问柳的事儿还少啊!你没听说?”
  “不知道。”吾晋摇头。
  “是不敢说啊!”凤芹说,“我都听说了。”
  吾晋认真地说:“听说是一回事儿,真有没有真的不知道。”
  又说起刘三,凤芹鼻子里哼了一声:“想不到老鸹里村有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吾晋说:“小心他才是。”
  吾晋和凤芹越说越近乎。凤芹收拾好碗筷,搬了个小凳子和吾晋面对面坐着。
  罩子灯光照在吾晋脸庞上,那副纯真,那种憨厚,那份朴实牢牢地写在脸上。凤芹面对这张脸,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也许,凤芹骨子里是农民的血水,对农民那种亲切感是与生俱来的。看到吾晋整日忧伤的眼神,凤芹心里替他难过。她得知了吾晋的过去,当然包括他的不幸。她佩服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也怜悯这个孤苦伶仃的青年。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说知心话儿的亲人。凤芹在替吾晋忧伤的同时,往往想起自己的身世。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亲人吗?每每这时,她那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当着吾晋的面,她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
  她对吾晋说,这些话儿也只有对吾晋说。凤芹对吾晋是多么的信任啊!
  她从小失去了双亲。
  父亲走时,凤芹才十几岁。凤芹的父亲也是一位小学教师,是在他们自己村里执教。凤芹父亲过去读的是私熟,可见家境状况还是可以的。凤芹回忆,据母亲说,凤芹的爷爷是一个识字且达理的人,一直被村里人称为先生。爷爷曾干过村长。那时的村长可不是现时的村长,那时是国民党的天下,干村长就是替国民党干事儿。凤芹的爷爷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就把惟一的儿子凤芹的爹送进了私熟院,凤芹的爹读完了私熟进县城读书,不知道怎么就混了个国民党三青团员。后来才知道,全学校的青年几乎都加入了三青团员,叫做集体入团。想不到十几年后成了一个弥天大罪,统统划入“干伪事”的一栏,就把凤芹的爹打成了右派,自然也就解雇了他的教师。凤芹爹是个血性汉子,想不开跳井自杀了。凤芹的母亲陷入了极度的精神混乱中,在凤芹爹死后不久,也吞下了一包老鼠药,命归黄泉。他们惟一的女儿凤芹,从此成了孤儿。
  母亲死那年,凤芹正在县城读初中。在亲朋的接济下,凤芹考取了师范,先是分配到了县城附近一所小学,后来因她家庭上有历史问题,便被发配到这偏远的山旮旯里。
  吾晋望着泪水涟涟的凤芹,悲从心中来,浑圆的脸上滚下了硕大的泪珠。两个不同的命运把他们的心连在一起。什么是共同语言啊?难怪凤芹对仪表堂堂的吕组长不动心,而暗恋上了一个比她大许多岁的庄户汉子呢。
  吾晋悲痛地说:“凤芹,往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说完,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把陈老师改成了凤芹。他的脸上倏地热了起来。
  凤芹擦干眼泪,对吾晋,也是对自己说:“是啊,但愿苦难永远过去,我们都忘却它吧!”
  “凤芹……”吾晋欲言又止,他感到室内的气氛有些悲伤凝重,空气有些沉闷。望着凤芹美丽的脸庞,他觉得有许多话儿要说。是表白吗?他张不开口。吾晋的两只手不好意思地揉搓着。此时语言已显得苍白无力。他避开了凤芹的目光,他看到那目光里有道异样的光线。哦,那是期待的目光啊!
  “吾晋,你要说什么?”凤芹也直喊吾晋,她的心里“突突”地跳着。
  “我?没什么说的啊!”吾晋脸上浸出了汗珠,“我觉得有些燥热,到外边走走好吗?”
  凤芹点了点头,站起身,把灯头拧得很小很小,几乎就要熄灭的样子。吾晋已跨出了门槛,凤芹带上门,二人来到了操场上。
  夜,一片漆黑。天空闪烁着数不清的星星,明的、暗的,若明若暗的。宇宙在这漆黑的夜显示了它的浩繁,它的博大。间或,有颗流星向天际划去,给这无限的夜空增添了短暂的活力,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
  吾晋仰望苍穹。他在寻找着天河两边的牛郎织女。千百年流传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是多么动人啊!他终于寻觅到了。
  凤芹也看到了。此时她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在这繁星满天的黑夜,她还是头一次与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而且近在咫尺,吾晋喘气的声音她都听得见。她觉得晚风有些凉,便下意识地把身子靠向了吾晋。
  吾晋没有拒绝,似乎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他用坚实的躯体支撑住了凤芹那柔软的身子。
  “吾晋,”凤芹喃喃地说,“你乐意和我好下去吗?”
  “凤芹,”吾晋立时感到自己的心快跳出了喉咙,轻轻地用一只手揽了凤芹说,“我怕没这份福气啊!”
  凤芹仰起了脸。夜幕把他们害臊的脸庞都遮拦得严严实实。她看不清吾晋的脸,只觉得他的手在发抖。凤芹突然用双手揽住了吾晋的脖子,头埋进了吾晋的胸膛:“吾晋,抱紧我,抱紧我!”
  吾晋张开有力的双臂,把凤芹紧紧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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