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的智慧

boywoo

                                                                                                                                                   
                                    
姓是祖先留给你的一张皮，再丑陋也脱蜕不掉。我有个电台朋友，姓邬，在上海方言中与“粪”是谐音，他儿子读小学时，一天很委屈地回来怪他老子：“都是你让我姓邬，人家叫我耳朵乌。”他儿子现在上大学了，依然被人叫着这个绰号。

但名字是父母送给子女出生的胞衣，可以裁剪，它的款式可以看出父母的向往、文化与趣味。

我出生于1959年，同时代往往多子女，名字很革命：男孩们：“卫国、卫民、卫星”，一个个叫下去，到了老四，就是“卫兵”。我在杨浦鞍山六村的唐姓邻居是一对姐妹，取名超英超美，大跃进有句豪气冲天的口号：十年超英，十五年超美，但英与美又很女性化，“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英是花瓣，粗看很革命，细想闺秀味甚浓，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文革”中她们又有个小弟，排行应该叫超日吧，但谐音近似北方脏话，只记得乳名叫“小弟”，因为年龄悬殊大，不在一起玩，其名反而记不起来了。

比我们前一辈，名字往往是一部文化词典、智慧题库。上师大有位校长姓陶，三兄弟，他行大叫本一，本为树根，最为根本，与一配，贴！行二叫本仁，仁含二，又守守仁为本之义，小弟叫本川，川是三的竖写，绝！如果川改成三，太实，近似绰号“阿三”之白，白开水的白。《启颜录》中裁某人不识“川”，查了半天字典，突然发现“三”，喜出望外：“找你半天，原来躺在这里睡觉呢！”川与三，一对似是而非的孪生兄弟。取三是愚公，取川就是智叟。真佩服陶家老爷子，明式紫檀太师椅，尽管价值连城，暴发户可以买下，但这样巧的文化再有钱买不到。这让我想起《镜花缘》的王氏八兄弟，名字之巧如字谜：老大曰主，老二曰玉，点在上为兄，在下为弟；老四曰丰，老八曰金，以笔划分大小，如灯谜。王氏兄弟的名，如李商隐的诗，有些隐晦；陶氏兄弟的名，如白居易的诗，一目了然，但后者更具有书卷气，更具有智慧。

有些姓很难配字，比如钱姓，很俗。明末清初文坛的两朝领袖钱谦益，姓与名是隔开不融的，但青浦有位退休老教师叫“钱与人”，姓名融为一体，境界高尚，化腐朽为神奇。有些姓有歧义，容易感染发炎，不能独立。“石”与“贼”在上海话中是同音，可以叫小李小王，这是亲切；但如此称呼石姓则相反。叫小石吧，连做贼都是排行榜的末位，改口称老石吧，又成了通字辈的贼爷。石姓必须与后面的名字融为一体，另出境界，除去恶谥罪渍。上海一代名医石筱山的儿子：石仰山，寓意深焉。山与石是街头街尾的血脉相承，石叠成山，石小山大，一个高山仰止的“仰”字，将前后缀连一体，化暗典为明典，表现出医术父子承传关系。

我在水产学校有位女同事：涂若梅。涂有涂鸦的谦虚，梅是最易入手的点画，但得其风骨难矣！朱屺瞻留在我记忆中，一丛丛梅最凶狠，斑斑点点石垒铁砣，涂若梅三字，既谦虚又清高，也不失闺阁之芳。好一个古典文化染缸里的一勺千年陈酿，熏熏然逼人醉！她的丈夫叫翟青，在杨浦高级中学教物理，翟是野鸡和羽尾，夫妻姓名重叠，就是一副色彩斑斓的水粉画，焕发出梵高笔下《向日葵》的印象派的浓郁。涂的父亲是第四军医大学教授，爷爷呢？我想应该是个归隐烟霞的乡绅，否则这勺文化酒怎么这么醇厚绵长？

一般人姓与名是分隔的，将姓缀联名中天衣无缝，编织出文化境界，极难，这需要文化底蕴，到我们这一代失传了。子女们的姓名只是符号，如阿狗阿猫，只是比动物花哨些。石姓的很多的叫石磊，误以为砖瓦匠后裔，如果十个石磊联谊，一堆乱石冈。其实都是女孩芳名，可惜太硬。我有位同学叫毛毳，满眼的毛，叠床架屋的罗嗦，有点山东快书的开头大实话：“火车站里有火车／火车里面有旅客／旅客提着旅行包／不是上车就下车”。我的朋友林木森，比毛毳还要不厌其烦、还要画蛇添足，简直是一夜之间的退耕还林，承包苗圃很有些象征意义。看不出血脉辈行，更看不出诗的意境、文化底蕴，追根溯源，倒有点西方化：美国总统BUSH布什，原意灌木。

这是脱离野蛮未久的进步，在中国则是返祖现象。